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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记起我如绿草
作者:菲欧娜 创建时间:2008-3-14

[言情篇] 十二月末喧闹的商场里,隔那么多人,我又一眼捉住你。你身上一件黑色的连帽棉大衣,帽子上镶着貂鼠皮,手里抱着另一件红色制服大衣,在试一块阿童木手表的女伴转过脸来,让我觉得晕眩。

         

每一个人都会被要求回答一些自己并非没有可能知道却偏偏就难以回答的问题。
比如说,你要问一个计算机专业的学生,电脑键盘上有多少个按键。尽管天天要碰触键盘,他也答不上来。要待仔细地数一遍才能告诉你有108个。
我们在大学的第一节课是在大教室的公共课,唯独你一个人敢埋头苦睡。老师拿粉笔丢你:“你站起来回答我的问题,成年人有多少颗牙齿?”他刚刚讲过的话你也重复不出来,你杵在那儿,眉目浓得有些墨香,皮肤泛着蜜糖色光彩。没有女生在下面的时间能再听进去老头子说一个字,你艳惊四座。
整个医大各系科的女生奔走相告,00级的口腔专业来了一个大帅哥。你在医大的五年里不断被女生观摩男生艳羡。以至于到了今天,我们的校友会上,被最频繁提及的还是你。
甲:“见过时训勤,才知道什么叫做九头身美少年!”
乙:“最记得时训勤穿一件白色恤衫,不知什么牌子,上面别一枚小小米老鼠徽章,从未见男孩将简单白T恤穿得这么好看。”
丙:“去奥体游泳,他给大家表演跳水,只穿一件黑色泳裤,美好身段尽现!”
丁:“那么好看的男生,却讨厌拍照,一拍他他就皱眉,皱眉头也皱得那么帅。”
小勤你看看,有那么多人喜欢你,她们说得出各种各样喜欢你的原因。这些喜欢,就像女明星们口口声声说自己喜欢金城武,喜欢吴彦祖,又大方又安全,充满遐想的空间却不抱希望,不会烧到自己安全温暖的私人小宇宙。于是她们最终的恋人,也不过是F4中的一名,我对你的喜欢就朴实多了,你顶多算个骚包的F4。
时训勤,你有什么好,除了长得漂亮。你不爱学习,高中我们就一起在考试里作弊,到了大学还管我抄笔记画重点。你嘴巴超贱,我迷古惑仔幻想要做陈浩男背后的女人,你讽刺我:“你以为你是黎姿、舒琪还是李嘉欣?长来长去也是个没长开的柴禾妞!”你不庄重严肃,作为团支书,给大家读《大学生健康常识与心理指南》:“富于理智的大学生男女,不问欲望之火燃烧得多么炽烈,都应该始终如一地呵护着伦理道德防线……”你频频笑场,老师脸都绿了。你爱打扮,高考结束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剪“泡泡头”,因为迷日剧《美丽人生》,迷木村拓哉。
不要说爱打扮了,就是不打扮,你也那么好看。顶着军训时剃的烂仔头,T恤是外贸店的老板五块钱抛货的,破了一个小洞,是我替你别上一只米奇徽章。帆布鞋时值两百块,牛仔裤一千块,这一身混搭得邋里邋遢。你又用金贵打火机点劣质烟,整个人活像是个落难公子,却引得学校军训营里的一众新生瞩目,多看你一眼都像捡到钱一样开心。你瞄都不瞄她们一眼,只顾翻我刚买的日本杂志,你指着还没走红的新人柴绮幸,大声地表扬她,你说:“很漂亮!”

一   莫愁新寓
情人找到了你快乐吧/和他实在活得兴奋吗/花似年华/从来无一日白过吧/你有那么多记忆都为别人留下/如流过了眼泪不想拍低吗?
几乎整个市第二医院的职工都知道,口腔科新来的实习医生羌稼情绪很不好,她每天睡不着,已经失眠了一个月,却依然是新晋小医生中的风云新人。上班的时候她用蛋青色的口罩遮住尖下巴,露出疲倦的大眼睛,白大褂下面是白色帆布鞋,走路轻轻的。下了班她戴一副飞机师墨镜来遮掉眉眼,露出尖下巴和嘴唇右下的一粒痣,身穿小小白衬衫和斜纹大伞裙,打扮成六十年代的女明星。却骑一辆“突突突”冒灰烟的破摩托车,骑得七扭八歪。带她的主治医生很担心,按说失眠症患者是不应该进行高空作业和驾驶机动车辆的。
主任说:“小羌,你老是睡不着,可能是有忧郁症,要看一下,开点药来吃一吃。”
“我的工作表现不好吗?”
“不是,你老是这样对身体不好,最好到神经内科检查一下,如果真是抑郁,早点治。”
我向主任保证不会给病人拔错牙,他还是让我去看病。最终我很乖地去了。小勤我知道,如果是你,你就不会去,而是很拽地跟主任说:“让我病死好了!”
可是,世上的事谁知道呢,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失眠,不失眠主任不会叫我去看神经内科。不去看神经内科我也不会认识谢芪蒈医生。现在我手上戴着谢芪蒈送我的订婚戒指,六千八百块钱买的,我很喜欢。但是他问我什么时候结婚,我却只是笑,只能是笑一笑。
谢医生的家人很喜欢我,他一米八二,我只比他矮十公分。两个人一样的浓眉长睫,都喜欢穿海军 T恤,手腕上戴同样的男式钢表。谢妈妈一见我就觉得亲切,她说:“稼稼真好看,和我们家小谢站在一起像两兄妹!”
大家都说我得了忧郁症,他说没那回事,只是神经衰弱。大家劝我可以试试服用赛乐特和舒乐安定,他说用不着,多做体育运动出出汗就好了。大家觉得我疲惫憔悴,精神不振,在他看来却似春浓酒困,恹恹睡起。有他在,一切都好轻松,没有不能解决的问题。我像遇到救世主一样,把自己交付给他。谢芪蒈载我去迎春里的小馆子吃牛肉面,然后带我去买鞋。他说打网球要一双专业的球鞋。两个人在香港名店街的折扣店里逐只挑。他穿藤黄色恤衫配赭石色的运动开衫,外罩一件钛白的毛线大衣,阿迪店里的小店员们被迷得七荤八素,拎不清要买鞋的大爷其实是我。
在这样一个迷死人的帅哥医生面前,我还是一如既往地丢脸。在审计学院体育馆的大门口,大风一吹扬起了我的百褶裙,露出了一点点我的米奇小内裤。我知道谢芪蒈看见了,他装着没看见不让我尴尬,多体贴的好人。接着他就带我去买了一条真正的网球裙子。你这个贱人,以前我走一点点光你都欣喜地吹口哨,你还会笑我,“羌稼,今天很火辣嘛!”
我们在莫愁湖公园里打kiss,这个公园风景很漂亮,生意却不大好,我很担心它会倒掉。谢芪蒈说了,以后有钱了,我们就把它买下来,正好和莫愁新寓的房子连成一片,作我们的后花园。医院里的小姑娘们听到我们的甜言蜜语,会妒忌得要谋害我吧!谢刚到医院的那年,各科系未婚嫁的小女生奔走相告,神经内科分来一个大帅哥。神经内科一时人满为患,午休和值夜班总有找他搭话的小护士,她们又年轻又漂亮,嫩得能掐出水来,最后他落到了我手里。我一把年纪的人了,饭不好好吃,觉也不好好睡,搞到最后要看医生,结果是医生看上了我。
我追问:“你喜欢我什么?有那么些小护士都迷你。”
“你就很好啊,长得漂亮身材又好!”
“好个鬼!我老了,我都二十六了,而且我这么瘦,哪里有什么身材。”
“不会啦,你穿上水手服,还是很像宇宙无敌美少女!”
“骗人!我老了,我要去买SK-Ⅱ。”
“欧巴桑才用SK-Ⅱ,你用可伶可俐就好。”
我没有去买SK-Ⅱ,因为我的皮肤一天比一天好了,出落得吹弹可破。谢芪蒈把我当成一个坐月子的产妇来给我进补。早上给我带早饭,他自己做的三明治:裸麦面包加火腿蛋和番茄,沙拉酱和千岛酱都不准放,只给涂一点点植脂奶油;中午的便当都是葱油蒸鸡,蛋包饭,什锦沙拉,加一个三菇虾仁汤。
很难想象吧小勤,一个跟你一样爱穿三叶草、爱看美女、爱玩PSP的男人,竟然也能很居家。你没有看过他在我家系着围裙在厨房做饭的样子,我妈一遍遍不放心地问:“有什么要帮忙吗?”他笑笑:“没有,就快好了!”他笑起来跟你一样,牙齿整齐洁净,真好看。
这么讨喜的男人,哪有长辈不爱呢。我爸我妈,他爸他妈聚到一起喝酒吃饭,相当地开心。谢妈妈对我说:“羌稼,喜欢工作尽管工作,不过婚也要早点结,生了小孩子我来带,一点也不会影响你们上班。”谢芪蒈的舅舅也说:“生小孩就要赶在二十七岁,这样才来得及在三十多岁之前再生一个。”舅舅是谁,呵,就是我们口腔科的主任。
小勤你看,能结识谢医生并非什么天降奇缘,只是一场有预谋的相亲而已。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我和他可以早点结婚,蜜月旅行都想去日本。去不起表赞道和银座,至少也可以去涩谷和下北泽买买古着吧。我戴副太阳眼镜,他跟在后面拎着购物袋,很像来扫街的明星和小助理。我会生两个小孩吧,小孩可以读凤凰西街幼儿园、莫愁小学,中学就念金陵中学的河西分校。以后如果成绩够好,就上审计学院。日子久了,也许他不会那么样的忠诚,也会跟小美女调调情吧,但纵有走神,我到底还是他老婆,他还是会回到我身边的吧!
四万块的结婚钻戒好大哦,比他订婚时给我买的那个大好多。不过我还是喜欢六千八的那个,我自己选的款式,是切割较少的玫瑰钻,不大闪,像芝麻样的小小一点点,戴在我纤长的无名指,看上去反而秀气。谢芪蒈丝毫不生气,他说我喜欢戴哪只就戴哪只。伴随求婚戒指一起来的,还有他信用卡的附卡,他有点点羞涩地说:“钱不多啦,稼稼,不过你可以随便用,去买SK-II吧!”
小勤,我又想起你了,谢医生形似于你,有一式一样的轮廓,不同的是,他那么呵护我,把我当成一个高贵娇柔的女人。你呢,你只当我是顽劣的小女生,学抽烟也递一支教我抽,喝酒时带着我喝,走路勾肩搭背,随手就揉乱我的短发。可我怎么还这么想你呢,如果谢芪蒈也能像你,能再轻浮一点,再佻达一点,我想我会真正地爱上他吧。
谢在审计学院打篮球,现在的女大学生真花痴,完全无视我的存在嘛,给他买饮料,还问东问西:“帅哥你长得很像妻夫木聪唉,你是我们学校的老师吗?是新来的吗?是哪个院的?”
经过和我一起多日的耳濡目染,谢芪蒈很强悍了,他咽下一口佳得乐,贱嗖嗖地说:“我才不是老师咧,我是保卫处新调来的保安!”

二、来凤街
我愿意将天国/拿来换美丽客房/我就算拥抱过后回头没海岸/也换来见闻观光/我就算再不相信北极有曙光/行云流水亦爱看
几乎整条来凤街的街坊都知道,做炒货生意的田家独生女田凤萍情绪很不好。她每天都睡不着,已经失眠了一个礼拜,却依然是整条街的风云人物。宽大白衬衫窄脚牛仔裤,不烫不染的直长发披泻在衬衫上,越发显得黑亮。作为美术大学的荣誉毕业生,她就要去法国了,可田凤萍对于大家的恭维和羡慕,表现得淡淡的。她邀我去她家,给我看她新买的衣服鞋子,还给我倒了一杯冰水。她悠悠地打开嗓子:“羌稼,现在最烦的是我的行李肯定要超重了,麻烦你一定帮我找好安检的人。”又一句;“刘海要剪直的好吗?还是斜的好?”最后掏出个首饰盒子:“帮我还给时训勤!”
盒子里面是只小戒指,我知道价值六千八百块,你当时身上只有四千八,两千块是你妈给你买衣服的,两千八是你打工赚的,凑完了还不够,还跟我借了两千块,问你要干吗用,你很开怀地:“要跟我老婆求婚啊!”拽什么拽啊,又不是跟柴绮幸求婚。
你叫人家田凤萍老婆,可我这位初中同学还不愿意嫁给你了呢。我和她之间或许比我们之间更熟稔,我吃了六年她从家里带来的鱼皮花生和糖炒板栗,和她一起学了六年的美术。除了我,她也没有什么特别要好的女朋友,该怎么说呢,班里的女生们都不是很喜欢小家碧玉这一路的女同学。十几岁的时候,我们都特别敏感、固执、小心眼。美术班一个女生星期一到学校就小声而兴奋地:“你们知道昨天我看见什么了,我坐我爸的车经过集庆门,看到田凤萍了,她家是批发瓜子的,还卖报纸。一大早,七点钟,她穿着塑料拖鞋就坐在店门口的报摊旁边卖报纸,端着碗泡饭,一边卖报纸一边搛块榨菜,啧啧啧,真是……”
这些骄傲的小女生不喜欢你老婆田凤萍,她家是卖瓜子的,她爸爸妈妈的工作没有她们父母的体面,她住的地方又小又旧没有她们的高级,她也没有她们时髦会打扮,只衬衫牛仔裤衬衫牛仔裤来来回回地穿。但田凤萍出落得比她们都漂亮,柳叶眉杏仁眼樱桃小口一点点,我们画的工笔仕女都没有这么标致古典。她发育得也比我们早,我们穿白色小棉背心当内衣的时候,她已经开始穿胸罩了,不是少女的运动内衣,而是成年女人才会穿的那种镶钢圈的3/4杯的胸罩。入夏洗澡的时候她就在水房这么大大方方地脱去那套象牙黄的内衣,露出发育良好的、年轻美丽的身体,让女生们目瞪口呆。
我知道她们嫉妒了,晚上寝室关灯时,她们悄悄议论:田凤萍穿胸罩了真是恶心。我吼了一句;“这么多话,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平胸的也不能不让人家胸大的活啊,小勤你说是不是。这个大胸妹运气好好哦,在全国青少年画展上拿过亚军,后来还保送上了美大。老师跟你一样最喜欢田凤萍了。田是真喜欢画画,非常用功,一练数十小时。老师说:“羌稼,人家比你用功五倍,你不管学什么,也应该专心一点。”我撇撇嘴,老师在农村长大,是苦学出身,拼了命的努力才赚到一份安稳的工作,潜意识里只接受用功的学生,他不喜欢我嘻嘻哈哈随随便便,闲来无事描上几笔,他批评我:“还不知道能不能当得成艺术家,倒染了一身艺术家的坏毛病。”
十八岁的时候,女生们都开始穿胸罩了。我的十八岁生日在家里过,玩什么,不外是真心话大冒险,我掷输了色子,他们让我去洗手间把内衣脱出来让大家看。大家起哄时训勤,我们要让羌稼牺牲一下下,不要在意哦!大家都已经觉得我是你女朋友了。结果呢,我十八岁那天,你爱上了我的女同学田凤萍。她坐在客厅一角,不言不语,不喝酒不跳舞,头顶上一盏小灯光线打下来,映着她漆黑长发,白腻肌肤,粉红嘴唇,白衬衫卡其裤也难掩其美好身段,一群穿名贵牌子的豪放女顿时都成了你眼底闲花。
一个星期以后,我看到你们在127路公交站台旁打kiss,我的老天,小勤你谈恋爱了。我追问你喜欢她什么?你说她可爱啊。我说有多可爱啊,比我脱给大家看的米妮小内衣还可爱吗?你很认真地:“你不懂啦,她跟你们不一样,她很……很,嗯……很清纯啦!”是啊,她清纯她善良,她总穿白衬衫,不学小飞女们染头发,她不抽烟不喝酒,不泡夜店,连黄色笑话也不会说,除了练习画画,就给家里的炒货店帮忙。老师那么喜欢她,人前人后她从来不搬弄一句别人是非。你说她跟“你们”不一样,“我们”是怎样?我们花家里的钱从来不看书,喜欢看韩剧买高跟鞋做美甲,攀比包包和化妆品的牌子,出门就要化妆。“我们”中包括“我”吗?小勤,你多伤人,我哪里是这个样子?
你骗了家里四年,每次都说:“今天不回来吃晚饭,我陪羌稼去上自习,她胆子小,要人陪!”你爹妈眉开眼笑。你这个猪,大人说不准在外面谈女朋友的真实意思是只准和羌稼谈。你不管不顾一往情深地混在美院陪女朋友,整个美院的女生们奔走相告:国画专业有一个大帅哥,比影视表演专业所有的男生都帅,国画专业的公共课上开始人满为患。
田凤萍要去法国做半年的交换生,你在机场送别的时候哭得梨花一枝春带雨。她穿着你给买的成套水手裙子,腰长腿短胸又大,像日本片里玩制服诱惑的女优,过安检的时候还频频回头,一对难分难舍的小冤家啊。
那天你回了家,毅然决然地:“等她回来我就要跟她结婚,不会管你们同不同意。” 你老爸给了你一巴掌,谈判这么多次他终于开始动手打你了,可他打也没把你打醒。你那保守、矜持、亲善有礼的高知爹妈,他们势利的程度一点也不逊色于当年那班学美术的小女生。他们不是嫌她家穷,其实她家也不穷。如果田家不是卖瓜子的,哪怕她爹妈只是寒酸小会计或者小学教师也罢了,你爹妈会愿意要一个在自家报摊上就着榨菜吃泡饭的媳妇吗?小勤,这种微妙的势利,那会儿你不懂。
你用不着懂了,田凤萍一回国,挽救了你和你父母濒临决裂的关系,她,劈——腿——了。
就是啊,与其嫁给你受气还不如另寻恩客,她不想陪你心血来潮年纪轻轻玩结婚,我了解她,她是真的爱画画,想画好想拉关系想出国想成名,想红到国外然后再红回来,想让记者们低声下气地给经纪人打电话约采访,我们学画的人有哪一个没做过这种梦。田凤萍不接你电话了,开始躲你了,她过来找我,说她的名字不好听要在出国前改掉,我说好办改叫田陌怎么样;她说时训勤的戒指还在她那儿,我说下次帮你还给他好了,她说羌稼还是你对我最好了,我说美女你不要客气啦。
美女剪了娃娃头刘海,带着三箱新衣服走了,你心不死,还去来凤街挂念佳人。以前在这里你送她回家,现在只剩我陪你瞎逛。坐在她小时候念的凤游寺小学门口,校门上悬着红色横幅——“小班化教育,一切为了孩子们的明天的快乐”。你一点都不快乐:“她改了什么名字啊?”改了什么,还是我提议的陌字啊,阡陌的陌,田陌的陌,田陌就是田间的路。陌,也是陌生的陌,陌生人的陌。
田凤萍对于你已经是陌路人,那法国老头也许有过穿雪纺裙子金色高跟鞋的金发女郎,有过长细小雀斑穿涂鸦T恤的小女生,这一次他贪新鲜,挑中了一个东方佳人,记不记得大陆前两年去参加戛纳影展的某个小女明星,好穿不穿她非要穿个肚兜式的裙子还配把小纨扇,太太太太像是到老外的地盘来献艺,让人联想起赛金花。现在证明老外真的是好这口的,何况田凤萍还是个颇有才华的艺术系学生。也许她不会嫁给他,但也许她会嫁给另一名殷实商人,谁知道呢。
她很孝顺,首笔奖学金寄回国给家里,田家二老不再批发瓜子了,他们拿着钱开了一间棋牌室,又开了一家卖麻将机的店,你去看过,生意很好。
你很崇拜地:“她一直很棒啊,从小就是,初中一年级就拿过全国青少年书画比赛的第二名。”我实在是没话说,你看看你,你能不能低调点,非要这么浮夸吗?你那位清纯的前女友有没有告诉过你,那次全国联赛的冠军,是我。

三北京东路
当赤道留住雪花/眼泪融掉细沙/你肯珍惜我吗?/当配乐遗下吉他/画布忘掉了画/请记起我如绿草/当这地球没有花
几乎整个医大04级的毕业生都知道,临床口腔专业的时训勤情绪很不好,他整晚睡不着,已经失眠了一整夜,却依然是毕业生中的风云人物。毕业典礼上他穿深咖啡色的恤衫,恤衫上画着一只啃树叶的金色长颈鹿,头发乱乱的,牛仔裤脏脏破破的。饶是这样,你还是这么讨女生的喜欢,每个人都要跟你合照,昏暗的大礼堂里,各式照相机的闪光灯“咔嚓咔嚓”,把充当布景的你眼都给闪花了,你很不开心却忍耐着:“快一点,快一点,好了没有?……” 做出微弱的无效的抗议。
帮田凤萍改个名字而已,时训勤,你说讨厌我。哼,讨厌我就不要找我出来啊,不要叫我陪你喝酒啊。甩你的又不是我,电话里我都说不出来了干吗跑到我家叫我出来。你身上T恤艳粉娇红的,配茶青的卡其五分裤,用一双千鸟格纹的帆布鞋来压色打底,一个失恋了的男人,还穿得这么骚包,这么爱打扮。
你买的麒麟“冰结”,两个人喝掉六瓶还丝毫无醉意,人走了就是走了,你以为喝个小酒她就能从法国飞回来。
我狠狠心,把装戒指的小盒子掏出来扔给你:“她不要了,你最好拿去卖掉,把两千块钱还给我。”
你又扔给我:“那卖给你吧,你还倒找我四千八。”
我扔到你脸上:“什么破铜烂铁,那上面的钻跟芝麻一样大也好意思卖给我,白送都不要。”
“你嘴巴有够贱的啊,像这样子肯定嫁不出去,连芝麻大的钻戒也收不到。”你翻我白眼,我踹了你两脚,两个人在大马路上就扭打起来,你轻轻推了我一下,我就跌倒在地了,委屈的眼泪直掉。你弯下腰伸出手要拉我起来,我乘机想给你一巴掌却没够着。兰园菜市场里窜出来个片警,他小跑着过来指着你:“两个人怎么回事,有话不能好好说啊?”
对着警察你也敢耍横:“这是我老婆,两口子吵架也犯法啦?我们家的家事,有你什么事?”小片警兀自嘴硬:“要吵回家吵去,大半夜在街上像什么样子。”他又踢踢地上的易拉罐子:“垃圾都收拾走啊!”
小勤,也许我就脆弱得像个铝皮的易拉罐吧,被你轻轻推一把,小心肝就碎了一地。你竟然跟我打架,我们上一次打架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好像是大一的暑假,为了抢着吃我家冰箱里最后一支巧克力口味的可爱多甜筒。现在可好了啊,你出息了啊,为了个破戒指,为了田凤萍,你为了一个女人跟我打架。
我抬起头:“时训勤,我们结婚吧,我喜欢你。”
你还笑:“开什么玩笑?”
“我喜欢你!”
“神经病!”
“我喜欢你!!”
“你有病!!……”
你看看,我对你的表白你不信,不是不可信,而是不敢相信不愿意去相信。杨千桦(女华)那首歌怎么唱的:“要是你知我已爱上你,可会为求避免闹剧便撤离?”你就是这副样子,嬉皮笑脸地:“羌稼,长大了,开窍啦你,我新认识一哥们,长得像妻夫木聪,穿衣服潮到爆,看你喜不喜欢,介绍给你认识?”
我只对你说了一个字——“滚”,你不以为忤地把我拉到你怀里。你怀里有些许伏特加酒的气味,有些许柠檬果汁的气味,有些许你惯用的香水气味,我这样子倚靠着你,也许又替你沾染上些许我的气味吧。你一百八十二,我只比你矮十公分,你抱住我,仿佛抱住自己同样浓眉长睫的妹妹或弟弟。如果换成田凤萍,不,是田陌,会好很多吧,真的会成就偶像剧里的场景,高大的男生和娇小的女生,不会像我这样,已经触碰到你的耳际。
你给我这样子突兀的拥抱属于什么性质呢,是你那微微的醉意驱使,还是你佳人一别之后的愁深夜不眠。田凤萍在你心底一定比那个日剧女王柴绮幸重要,就像我总是觉得你比妻夫木聪长得还要好看。而我呢,小勤,我还是你的好兄弟吗?即使你抱住我,还是会放手吧,你还是你,我还是我,终究不会成就“我们”吧。我和你或许会再见面的时候彼此虚伪地去面对,像妻夫木聪和柴绮幸一样,在好朋友这种说辞的掩护下逐渐老去吧。
于是,在你放手之前,我先行了断了你的拥抱。
我不再联系你,此后的一年中你给我发过三条短信,一条在农历春节,一条在我生日,一条在中秋节。你写完祝福会加跟一句:最近怎样?我都是回“最近很好,谢谢”,后面送一个很可爱的笑脸。我怎么会好,怎么可能会好,你去口腔医院,我去了市二院;你留居在兰园的科学院宿舍,我从那儿搬了出去;你自己开车上下班,我骑一辆破摩托车;据传你身边涌现若干名艳女,我也有了一个男朋友。我不会唐突到要问你喜不喜欢她们,就像你不会冒失地问我爱不爱谢医生,我们在过去八年里建立的那种随便、粗鲁却无比亲昵的关系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小勤,你用你的脑子想一想,你说我会过得好吗?我能安稳地睡着吗?我可以用另一个人来代替你吗?
十二月末喧闹的商场里,隔那么多人,我又一眼捉住你。你身上一件黑色的连帽棉大衣,帽子上镶着貂鼠皮,手里抱着另一件红色制服大衣,在试一块阿童木手表的女伴转过脸来,让我觉得晕眩。她穿成套的翻领水手裙子,浓眉长睫尖下巴,柔而乱的短发只挨到颈窝,仅一双球鞋都及到你的耳际。这小女孩子生得像我,像你最初认识的年轻的那个我。
在我们还年轻,你还没有爱上田凤萍的那个时候,我也有想过我们的生活。我们会读同一所大学吧,会找一份还算体面的工作吧。然后我们可以早点结婚,钻石大亨迎娶女明星的钻饰价值四百万,四万块的钻戒你还是会买给我的;蜜月旅行都想去日本。去不起表赞道和银座,至少也可以去涩谷和下北泽买买古着吧,你戴副太阳眼镜,我跟在后面拎着购物袋,很像来扫街的明星和小助理。我会生两个小孩吧,小孩可以读北京东路幼儿园、北京东路小学,中学就读外国语学校。长大了以后如果成绩够好,就上东南大学。你的钱包里会一直存放两张照片:一张柴绮幸的,一张是我的。
小勤,这样子的生活不好吗?怎么你从来都不想要?田凤萍是你意外的邂逅,那我算是你命定的恋人吧。我们一早就熟识,你爸妈我爸妈有意无意地把我推向你,你既厌倦又害怕,怕这种既定的生活,怕面对我爱上我就要跟我结婚结了婚又不能厌弃我。如果命运不是这么安排,你在某时某地无意拾得一个陌生的我,你会爱上我吧,就像现在,你爱上你身边的这个小女生。
你窥见我,“稼稼。”大步子走来我面前。我抬一抬下巴,对住那小美女:“是女朋友?”你笑一笑,俯到我耳朵边轻声地:“不是要结婚的那种……”
不管是不是要结婚,你看,你在27岁的时候爱上了17岁时候的我,那个短发爱穿水手裙子的我。我突然想起17岁的那个夏天,我们都穿着海军T恤,戴男式钢表,你妈妈还夸奖我来着,她说:“稼稼真好看,跟我们家时训勤站在一起像两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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