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批评，即“新批评”，或“文学本体论”，用以释读欧洲的后现代文学作品，如罗伯—格利耶的“物本主义”或卡尔维诺的童话宇宙论扑克牌小说，兴许驾轻就熟、得心应手，用以释读大洋彼岸的美国后现代主义文学作品，则不啻隔靴搔痒、缘木求鱼。设若海洛因之类致幻物不在场，谁懂威廉·巴勒斯又长有臭的《赤裸午餐》唧歪些什么？设若不了解超现实主义的自动写作和劳森伯等人的拼贴画或“合成绘画”传统，就会被巴赛尔姆的废话美学唬得目迷神摇。设若对冷战、韩战、罗森堡间谍案以及六七十年代甚嚣尘上的反战运动一无所知，又怎么可能明白罗伯特·库佛《公众的怒火》里的耍泼骂街？设若将第二次世界大战、越战及嬉皮一代、911、伊拉克战争等跨度超过半世纪的背景事件排除在外，库尔特·冯内古特的大部分准色情伪科幻的儿童文学式作品就实在不堪卒读，包括这本临终遗作《没有国家的人》。
“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孟子曰不可。所以让我们稍为涉猎一下“知人论世”的传记批评吧。谈论冯内古特的遗作之前，最好先谈论他的成名作，被誉为“最伟大的反战小说”的《五号屠场》。冯内古特是个德裔美国人，二战爆发时他还在康奈尔大学就读，日军偷袭珍珠港后，他一改之前反战的立场，志愿入伍，到欧洲去打他的德国同胞，被俘囚于历史名城德累斯顿。1945年初，应苏军的要求，为了阻止德军调兵42个师增援东线，英美空军出动战略轰炸机对交通枢纽德累斯顿的铁路调车场进行大规模轰炸。由于盟军飞机使用了燃烧弹，德累斯顿有大量平民在轰炸和火灾中丧生。学者们根据德国官方的掩埋人数推断德累斯顿大轰炸的平民死亡人数约为2万余~3万余。但戈培尔的纳粹宣传部大肆夸张，声称德累斯顿没有军事工业，是不设防的城市，盟国的轰炸“屠杀”了20万难民云云。轰炸时冯内古特恰好躲在一个地下室里，因而幸免于难。受到了纳粹宣传的影响，作为德裔美国人，一个“纯种的德国人”，冯内古特认定这次轰炸是 “民族间的仇杀”，是美国人的战争机器在屠杀无辜的德国人，美国所代表的精神价值和盟国的道德优越性，乃至西方文明价值统统在他心目中破了产。他逐步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反文明主义者，反人类主义者。
1968年， 开始了“震撼世界的一年”，列宁预言的“世界革命”来临，“帝国主义”阵营后院起火，巴黎“五月风暴”，美国的反战运动和黑人民权运动愈演愈烈、如火如荼。这一年，冯内古特出版了极其畅销的《五号屠场》（当年的美国大学生几乎人手一册），加入了反战阵营，旋即成为反战者的文化偶像。整个六十年代和七十年代，暴动学生、左翼作家、好莱坞明星、疯汉狂人一起吸着大麻、载歌载舞、群欢滥交地度过了愚乐无穷的嬉皮纪。可以说，是后现代思潮给嬉皮运动推波助澜，而以反战为名的嬉皮运动倒过来成就了后现代主义文学及其作家。自由制度庇护她的反对者。二千四百年前，斯巴达军队兵临雅典城下，而雅典政府竟然出公帑资助阿里斯托芬的反战戏剧上演。二千四百年后，吸毒乱交的嬉皮士迫使美国政府从越南撤军。进入80年代，西方世界，尤其美国人民，厌弃了似疯似傻的嬉皮文化，于是保守主义回潮，保守主义的里根上台执政。保守主义在90年代初结出了硕大的胜利果实：苏联和东欧的政治崩盘。我们可以想像嬉皮一代在这二十年时间里的憋屈，沮丧和最后的如丧考妣。
好不容易，这些老嬉皮们迎来了本·拉登的911和萨达姆·侯赛因的伊拉克。长达二十年无人挑战的美国价值终于找到了挑战者。过气的老嬉皮士们仿佛嗅到了文化春药的味道，纷纷卷土重来，如语言学“大师”乔姆斯基，当年的“河内阿珍”（Hanoi Jane）、今天的CNN老板娘珍芳达，等等等等。这场新的反战文化运动是以哈罗德·品特获得2005年诺贝尔文学奖到达高潮的。品特不负诺贝尔委员会那些嬉皮同辈和后辈们所望，不失时机地在皇家学院发表了一通反美演讲。以前比品特出名得多的冯内古特当然也没放过再次用文字表演反战秀的绝佳机会。同样在2005年，反伊战运动的巅峰时期，他出版了《没有国家的人》。这不是小说，而是一本可以当小说读的杂文集，所收文章原来发表于芝加哥左翼杂志《当代》，作者的话题主要围绕以下内容：反科技，反文明，反宗教，反价值，反美国，反战，反布什政府（当然，这些内容被译者刘洪涛称为“社会的正义和良心”）。不妨稍举书中一例：“是撒旦而不是上帝创造了地球，创造了‘受诅咒的人类’。”还有这封作者自己杜撰的来信：“布什完全没有判断力，没有理智，没有道德底线。他只是一个把我们所有人引上悬崖的大傻瓜而已。人们怎么会没有看到白宫中的军事独裁者是一丝不挂的呢？”在前一页，他还无耻地让一个支持布什出兵伊拉克的来信读者不如拿起双管猎枪扫射街上的行人。
反智的、嬉皮的、曾经横扫席卷一切的后现代主义如今早已退潮，只剩下余波寥寥。我们这位反文明的后现代主义大师也死了，只剩下一堆前言不搭后语的残篇。冯内古特的小说、文章常常提到《登山宝训》。故，我想引用《登山宝训》里的一句话送给他，以兹纪念我自己的后现代情结： “你们虽是自由的，却不可藉着自由遮盖恶毒。”